北方大雪。（中）
他在房间里放一些很轻的音乐。
凌晨安静的房间，平躺在床上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床单上有雪花的味道。
十只手指交叉在一起又陆续放开。
Hey
要不要疯狂些
要不要长久些
能不能不醒来
而蓝天依然
那是朴树写过的一首歌。他听着他在音乐的前奏里面淡淡地唱着。
那些曾经关于在清晨的山顶醒来看到太阳的梦
他把CD机轻轻地按掉。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森说，我买了早餐在厨房里。一会起来了自己吃。我要出门去上班了。
他交了一把钥匙给他。如果要出门。先打个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去哪里了。
他点点头。
还有，中午自己叫外卖吃。外卖单我帖在冰箱上。
所有细微不至的关心如冰川般汹涌融化。而漂泊和流浪的心，是否有一日会像归海的渔船，停靠进河流的彼岸。
他把手指再次缩回进被窝里。
门又轻轻地带上。客厅里的暖气是开着的。
用被子捂住头，再一次昏昏睡过去。
中午醒来的时候，他披上大毯子去厨房里找吃的。
看见小锅里泡在热水里的豆浆。还有已经软掉了的油条。北方城市里的早餐。在南方他是吃米线和牛肉粉的。
坐到客厅里打开电视。一边喝豆浆吃油条。新闻里在播报清晨大雪的状况。道路堵塞。清雪车。快要临近的圣诞与元旦新年。大棵大棵的绿色圣诞树从郊外运往市内。分发到各大商场与超市。还有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大街上一片欢天喜地。那些在大街上被随机抽中采访的市民。对着镜头笑脸洋溢。手里抓着气球的孩子。在广场上做晨练的老人。对着镜头呵呵傻笑的公交车司机。他想，这真是一个快乐和幸福的节日。只因为有一场在等待着他到来的大雪。
关掉电视。又在抽屉里找可以看的DVD。千禧曼波。二十一世纪新千年的开始。舒淇和渡边淳，渡边康两兄弟去日本的北海道看雪。女孩跳起来一头扑进雪堆里面。雪堆里现出一张苍白而空沉的面具模型。那是舒淇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舒淇人体艺术，就是在演她自己。
看过很多次的电影，依旧重复地看。
像梳理一些曾经凌乱的记忆，再次把它收藏进里层的心窝。
看完电影。把音响和DVD关掉。
生活里一些杂乱而琐碎的事情。渐渐地浮出水面。
有一个温暖的家。有早餐和电视。
森的电话没有打回来。公司里会加班一直到深夜。
一整天他都没有出门。替他洗了扔在沙发上的一大堆衣服。拖了地。打扫了卫生。能做的，也就这些。
他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
风动的窗帘。把包放下的第一件事情是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一杯水。
要出去看看雪吗？他走到沙发边轻轻地拍醒他。一边连声地道歉。说了要带你四处走走的。反而把你一个人搁在家里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他雪后苍茫的脸，白色的冰霜。
他说，能在家里静静睡着就很好。
端起桌子上的水一口喝干。
在梦里，我一直口渴。他说。
是噩梦吗？
他说，不是。
是在山顶奔跑，跑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追随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就像夸父追日。
他笑。
很傻的梦。
是很傻，所以渴了。
梦里出现的场景太美，因为一直未曾到达过。
所以醒来会有遗憾。有一些梦从小到大一直在做，是命定中归属的方向。
他说，你做过的最多的梦是什么？
在大海的中央游泳。
他坐起来用手指理了理头发。窗外灯火明亮。
正视他的眼睛，这一刻他发现，在黑夜里，他是个真正英俊的男人。27岁男人。
他说舒淇的博客，大海的中央有岛屿吗？
没有。
船只？
也没有。
那有什么？
蓝天，白云，与平静的大海。一个人，Only one。swimming。
他说他很喜欢swimming的这个发音。暧昧的眼神与憔悴的耳廓。像沉入深海一般。有某一个瞬间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但是幽蓝的海底有世间无法企及的美景。自由伸张的肢体，嘴里吐出的水泡，身边游泳的鱼。
没有人到达。
他要的是开在水底的花朵，见不着阳光的灿烂。
他说，它们有一些会是紫色的，或者褐红色。因为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元素。不知道为什么生长在海底的植物可以有这么绚烂而深沉的颜色。但是吃掉它们的人会很聪明。
聪明的人都是孤独的。
所以你适合生存在海底。他笑笑。
房间里又响起那首歌。
谁开的音乐？他们都不知道。
也许他把CD片放进了DVD机里选择了定时。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有人喜欢在音乐声中入睡，有人喜欢在音乐声中醒来。他喜欢后者。
他说，后者由我控制，然后出现。
前者非常客观，他喜欢生命有一些随机性，可以随时地反转流离。
有时你控制一株室内植物，要把它搬到阳台卧室客厅。
有时你控制一条小狗，要何时给它食物与饮水。
有时你控制一个男人，要何时给他温暖，记忆和爱情。
有时你控制你自己，要知道何时会相遇，何时该离开。
他是一个这么自恋的人。
两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闲逛，看到大雪中迷朦的城市夜光。
城市街头十二点整的大吊钟敲响。
是在一棵大梧桐树下。他掏出烟来抽。
森对他说舒淇人体，以前在家里睡不着觉，就会跑出来这里。点一首歌，为自己唱。
怎么唱？他说。
用心唱。
下雪的夜晚总是浪漫的。
随便走三步五步，都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大马路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草丛里凋落的花枝，拾一支起来，对着它吹一口气，放到街道椅子上，等待第二天早起的人。
他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浪漫而忧郁的男人。
他说，在地铁里，你肯定喜欢站在车厢后面靠窗边的位置。每次到达新站台，就抬起头观望缓慢定格下来的人群，在视线里。然后再一次平静地迎接疯狂的速度与喧嚣黑暗。
我喜欢站在地下穿越黑暗的那一个瞬间。他说，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
他们去路边的小超市买热腾腾的鱼丸吃。
那天森穿一件双排扣的黑色大风衣，像从古英伦蹿出来的神奇侠士。他和他站在路灯下的时候，看见地上那只巨大而被拉长的影子。
他说，你是从古代蹦出来买鱼丸给我吃的吗？
买鱼丸也不用花钱，扇下斗篷就全部飘过来了。
天空飘着零碎的小雪花，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
啊啊啊啊啊啊。对着空旷的大街大叫了几声。
我非常，非常地喜欢吃鱼丸。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头发上有细碎的雪花。
因为鱼丸香香的。很好吃。哈哈。
他想他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在薄薄的雪地上，看着他玩一个一个的脚印。
有些脚印是比自己大的，有些脚印是比自己小的。
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合适的一个。
像别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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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只会穿旧。雪地上的脚印试过就没了。
他又小跑了一段。
逛街的人喜欢东张西望，悠闲笃定。他却是认真地看着雪地上的各种大小脚印。
这是他感兴趣的事情。就像天晴时候的城市上空。不断变幻的云朵形状。高楼与高楼之间切割出来的倾斜角度。
在成都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疯狂迷恋这些瞬间。虽然成都的天空看到蓝天白云的机会几乎没有。但是那些楼房之间倾斜的角度。他迷恋到一口气可以拍出几十张。
回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删除。
一切都是没有的。所以不用留下什么。
他喜欢这样地去做一些事情。然后又再把它全部摧毁。
如果说，真正能留下来的是什么，那就是感觉。之后的，是空的。
森说，为什么你的心一直会是空的。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远处看着他。
那只巨大的吊灯挂在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吊灯。
因为从来就没有过，所以曾经拥有，现在拥有，或者将要拥有的。都会是空的。
他的病态让他无法理解。
桢驾车带他去兜风的时候，他把手指伸到车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风一阵阵地吹过。他偶尔无聊地说几句话。那个废弃的加油站。养殖场里看到的水鸟。用干木钉成的电线杆。疯一样奔跑的孩子。
游泳池。幻觉里无限闪烁的水花。明晃晃的。
然后有一个人落水了。他再也没有爬上来。
记得的是水面上那只扑打水花的手。手腕上细细的红绳，浸润在水花里面。
楞地醒过来的时候舒淇所有电影，车子停在红绿灯前面。
他说，在来到北京之前，我和你已经在梦里相见。
离开桢之后，他又搬回到那套旧公寓。桢提供给他两个月的物质生活。然后他终于决定离开。
那天晚上桢莫名奇妙地发起火来，起因是在他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他冷冰冰地坐在他的身边，没有照顾到他的面子和情绪。
他一向这样。
可是他不同。不同场合他需要不同陪他应对的人。他可以是他的一件礼物，也可以是他的一件商品。
有时太容易得到的感情只会让一个男人看上去愚蠢。
他企图花钱买走他的两个月。
两个人纠缠着在帝豪的门口争吵。
吵到最愤怒的时候，他破口而出。我把你花钱买来，你就是我的。
他一个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把口袋里他交给他保管的信用卡，钱包统统扔在了他的脸上。
冲进大雨里拦出租车。
KTV门口的停车场里大雨磅礴。大门以内笙宵夜宴，烂醉千秋。
他早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从重庆连夜搭车回成都。
衣服潮湿地在车上昏昏欲睡。
感觉到车窗外面黑忽忽的高速公路。时而有绿色的小提示灯闪过。像天空中漂浮着的萤火虫。
在黑暗中他伸展开十只手指，窗玻璃外雨水刷刷的流淌过。
我和你的城市相隔千里，而这一次相遇注定离别。不知道从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
临下车的时候，他跑到车站对面的小卖铺去买烟。
老板，有打火机吗？
一块钱一个。
我点根烟就走。
老板抓了一个塑料的打火机递给他。
摇曳的火光在五指之间绽放开。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天还在下雨。
他想他真的是不爱这个男人的舒淇力士广告，一点都不爱。他曾经给过的最美好的诺言。在这个下大雨的夜晚，全部被冲得烟消云散。
站着把烟抽完。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顶在头上。老板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清晨天气的状况。
左边和右边的马路一样深不可测。大雨即将湮没这个城市。
去哪里呢。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无处可去。
桢打电话回来求他，求他回重庆去。那时他已经重新租回了房子。还是那套七楼的旧公寓。住在对面的邻居在楼顶养了很多的猫。晚上失眠他就悄悄爬上楼顶去给那些猫喂火腿肠。那套旧公寓一直没有租出去。问房东的时候，房东说，这套公寓楼层太高，又旧，没有电梯。它只适合有恋旧情节的人。他说，它就是为我而建的。
桢每天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无法说清楚的时候，他开始找上门。
阴暗的楼道里站着一个穿七分裤，染金色头发的男人。
他说，你不跟我在一起了？
他说，是的。
我跟你在一起两个月，让我发现了我是不爱你的。
你又有男人了？他近乎疯癫地冲进房间里来四处乱翻。
他在哪里？告诉我。告诉我。一把拉扯住他。
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神经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告诉我！
他觉得他很可笑。
他说，他比我好看吗？比我爱你吗？比我有钱吗？
他不知道他一直喜欢清一色的男孩。能陪着他静静地读读书，文雅的。
更严重的是，他把感情和金钱相提并论。这是让他觉得他最愚蠢的地方。
桢的电话越来越少，他终于相信，他最后的一点引人之处，固执与坚持也都是虚空的。
想想那些曾经在爱情的道路上，坚持与固执的男人。他们多少也是有一点会让人喜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