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
1.
认识倮小小纯属偶然。
那年夏天的午后格外的悠长,我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就给老七一个电话拉到烈士陵园后边的荆棘丛里,充当了一回临时演员。在镜头前饰演一个对姑娘欲行不轨最后给男主角暴打的小无赖。
我打着哈欠问老七:“为什么让我演无赖?演男主角可以吗?”
老七的回答一针见血:“你整个就一凶手模样嘛。”我为之气结。老七真名叫杜可范
明星网,长得跟王家卫的御用摄影师杜可风有异曲同工之处。是我结交的众多形迹可疑身份飘忽的狐朋狗友之一。确实的说,他现在是一部小成本电影的导演,穿着朋克味十足的黑色文化衫,手里揣了个扩音器人五人六的指挥手下摆弄布景道具。
当天阳光灿烂,照得人昏昏欲睡。我拿过老七的剧本随便翻翻:“要不,加几个镜头表现一下这个无赖的心理矛盾如何?”
老七横我一眼:“你就一死跑龙套的!下回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这后边还跟了百来号人抢着露脸呢。”
我拿那几页纸当扇子挥挥,背朝老七嘟囔几句:“不就一AV导演嘛。”
却给眼前的小姑娘听个仔细,噗哧一笑,露出粉嫩的牙肉。像压缩版的李冰冰。我竟看花了眼,好半天才讪笑的伸出右手自我介绍:“我是阿一。你哪位?”
小姑娘却不跟我握手,冲我一乐:“你就是阿一啊。”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到老七跟前叽哩呱啦的说了些什么,还不时回头朝我笑。表情丰富手势生动像打翻了毕加索的颜料架,令人看了精神大振。
开拍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我将要“非礼”的女主角。这给了我表演的动力,很入戏的对她拉拉扯扯兼毛手毛脚。无意中把她胸口的绯红色衬衣扯掉了粒扣子,从裂开的口子可以看到黑色蕾丝BRA的一角,竟以为是只黑色蝴蝶正破茧而出。令人印象深刻。
来不及咽下唾沫感慨就被膀大腰圆的男主角十分敬业的摁倒在地一顿暴打。完全把我当成调戏他夫人未遂的小瘪三。
晚上在倾城酒吧老七才正式把女主角介绍给我:“倮小小,绿城的当红美女作家,你不会没听说过吧?”老七用打量一樽出土文物的眼神逼视过来。
我招架不住,摸摸脸上的创可贴:“这就是孤陋寡闻的下场。”
倮小小咯咯笑出声:“我倒是经常在午夜电台听到你的声音。”
“阿一刚刚炒了电台老板的鱿鱼,现在江滨路开家小饭馆,欢迎大家过去砍他。”老七西装革履在旁不怀好意的怂恿。
“哦?是吗?改天要去登门拜访哩。”倮小小兴致昂然。
“小小大驾光临自当倒履相迎。”我文绉绉的念起古文,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与她碰了碰,一饮而尽。
我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沫:“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说吧。”倮小小大概喝了不少的酒,俏脸微红。
“李冰冰真的不是你姐?”
2.
我在江滨路开的小饭馆取名叫“迷恋一夏”。临街一幅玻璃幕墙吊下若干清新翠绿的爬山虎,店内桌椅皆用只上清漆的杉木照宜家的款式定做,进门口的地方划出玻璃橱柜摆放店里每天限做的糕点,可在餐后食用也可打包带走。最里间因地制宜弄了个小吧台兼收银台,放一些纯音乐CD,如果食客想喝鸡尾酒也可由调酒师乐人城现场调制。四周墙上用木制相框挂上乐人城在意大利旅行时拍下的异国风情,还有我随手涂鸦的漫画。暖色灯光打到金属餐具上泛起欲望的光泽,营造出一种轻松暧昧的聚餐氛围。
“迷恋一夏”有两个老板。我,乐人城。
乐人城仅仅用一个下午,就让我放弃了在电台优厚的工作,跟他来到江滨路,花一个月时间建成两个人心目中的“迷恋一夏”。
那天乐人城坐在我的办公桌对面,摊开一张草图,石破天惊的说:“这就是你的梦想。”
我的确有过一个梦想:开一间美食店。为那些情侣们提供精致的食物,取悦爱人们的味蕾,希望人们把这当作仅次于教堂的爱情朝圣地。许多年来,这个梦想如影随形,是我埋藏心底的最大奢愿。
我在午夜电台的音乐节目中矫情的念出一篇篇关于美食店的构想,细致到店内的摆设餐具的材质,聘请料理厨师的水准,进餐时播放的音乐。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一个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男孩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他打听到女孩喜欢吃提拉米苏,于是就请女孩到全城唯一一家有提拉米苏的蛋糕店去吃提拉米苏。结果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在那家蛋糕店吃了一个下午的提拉米苏,晚饭时间到来,蛋糕店老板意外的炒上一碟咖喱牛肉送给他们,还说这天是蛋糕店营业的最后一天,明天铺面就提前被收回,将要在此地建起庞大的商业中心。咖喱牛肉非常的美味,以至于男孩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女孩面前打着响亮的饱嗝。故事的最后,男孩没有能够跟女孩幸福的呆在一起,但他永远记住了那个弥漫着提拉米苏香味的下午,和那间可以出售咖喱牛肉的蛋糕店。
那天乐人城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是:“弦歌如果知道你为她开了一家出售提拉米苏的美食店一定会很开心。”乐人城是跟我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对我知根知底。
整个城市只他知道故事里的男孩是我,而女孩就是弦歌。
于是,第二天我就递了辞职信,拿出所有积蓄与乐人城投资这家小店。
“是不是充满了浪漫色彩哩?”我偏偏脑袋对坐在面前细细品尝提拉米苏的倮小小道出来龙去脉。
“后来呢?弦歌呢?”倮小小眨眨眼。
“走了,去了国外。对啦,如果要把这个故事写进你下一本小说,记得要把我写帅一点喔。”我一本正经提出请求。
倮小小眉开眼笑点点头。
这时一个身高接近1米9的大家伙走到我们桌前:“怎么?这小子又讲提拉米苏的故事骗女孩子啦?当心喔,你可是第一百零一个受害者了。”
我示意倮小小别理会他的话,转头对他说:“喂!别老拆我的台好吗?”倮小小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俩。
大个子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你好!我是乐人城。”
倮小小惊讶的说:“原来你就是乐人城呀。我是倮小小。”
“我看过你的小说,相对而言,我比较喜欢第一本《蔷薇公主》。”乐人城幽深的眼眸闪出一丝亮彩。“你知道吗?这本书我一直带在身边,陪我乘火车穿越意大利米兰郊区的乡村小镇。”
倮小小惊喜万分:“那你一定经历许多有趣的事吧?”
乐人城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任何女孩子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就像一块琢磨成形的水晶,稍一擦拭便光芒万丈。从小到大这一点总令我无比妒忌。
“先尝尝我的手艺吧。”乐人城叫服务员把一块新鲜出炉的提拉米苏放在倮小小面前,看她用纤手拿起在边角处咬上一小口,“滋味如何?呵呵,是不是觉得腻滑香甜层层漾开,回味无穷?”
倮小小惊喜的点点头:“太好吃了!真是你亲手做的吗?”
我替他回答:“这小子专门跑去意大利锡耶那就为了做出正宗的提拉米苏。”
乐人城自顾自的说:“你知道提拉米苏的来历吗?二战时期明星减肥,一个意大利士兵要出征,可家里已经什么也没有,爱他的妻子为了给他准备干粮,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一个糕点里,这个糕点就叫提拉米苏。TIRAMISU的意大利语意是‘带我走’。要知道,它带走的不止是美味,还有爱和幸福。”
他们把我撂在一旁,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欧洲旅行的话题,还指使我端茶倒水糕点伺候。最后乐人城竟挥挥手把我打发去吧台放倮小小喜欢的DIDO,全然不理会我满脸的不高兴。
我还能怎样呢?自己在吧台调了杯“遗忘”,看着他俩不时回头对我莫名其妙的微笑,结果也不知道哪道程序出了错,一口喝下去,几乎没喷出来。要知道,以前有什么心烦事,乐人城就调一杯“遗忘”给我。喝下去,就可以忘却不开心的记忆。有点“醉生梦死”的意味。
送倮小小回去的时候,她笑眯眯的说:“你的朋友真有趣。”
“怎么了?”
“他说你跟我有夫妻相。”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3.
就为了她这句话,我满口答应第二天陪她去逛自然博物馆。
约好上午10点钟在博物馆门口等。我到的时候倮小小已经到了,令我意外的是,她还带了位小朋友在身边。倮小小隆而重之的介绍给我:“小飞,我的小外甥。小飞,快叫阿一叔叔好,待会儿叔叔会给你买巧克力榛果雪糕吃喔。”
小鬼头滴溜溜的打量了我一番,撇撇嘴勉强的说:“阿一叔叔好!我现在就想吃雪糕嘛。”
我乐了。
于是,在博物馆门口的雪糕店买了三个雪糕,人手一个在博物馆内招摇而过。
我问倮小小:“怎么会有雅兴来参观自然博物馆呢?”
倮小小舔了舔雪糕上的奶油,说:“最近要写本小说,主人公是自然博物馆的馆员。所以来熟悉一下博物馆的环境。”
我对小说的内容很感兴趣:“是个爱情故事吗?”
倮小小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是个爱情悲剧故事。”她特别强调了“悲剧”两个字眼。
我说我不喜欢悲剧。倮小小略为伤感的说:“悲剧不会因为你的不喜欢而不存在。”她不知道,我用了整个晚上看完从乐人城那里抢来她写过的小说。那些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文字让人看了心疼。
“为什么不试着写个快乐点的故事呢?”
“呵呵,如今的读者都喜欢阴暗的结局,我只不过是迎合大众的口味罢了。”
“是吗?我还是比较喜欢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不是在童话王国。”
“留点希望总是好的。”
我们站在庞大的史前长毛象骨架下,带着敬畏仰视一种绝迹的生物。
倮小小说:“在几千万年前它应该拥有怎样寂寞温驯的眼神呀。如今却只能目光空洞的接受我们的凭吊。可几百年后,又有谁来凭吊我们呢?”她的语气无比伤感。
我不禁默然。
“给我讲讲自然博物馆管理员的故事吧。”我双手插袋与倮小小并肩而立。
“有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小白。她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系带凉鞋。她是自然博物馆的讲解员。每天给无数的游客讲解那些生物骨骼化石的来龙与去脉,这样的生活枯燥乏味。某天,小白给一群学生讲解古生物化石的时候,看到了苏牧。他是学校的生物老师,曾经也是小白的老师。他们在一起叙旧,怀念往事。小白发现自己在学生时代就非常喜欢苏牧,她还记得生物实验课上,苏牧亲手做了颗琥珀送给她。”倮小小停下来,“你知道人工琥珀的做法吗?”
我摇摇头。倮小小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用聚甲基丙稀酸甲酯做主要原料,在清洁的室内将经过聚合的甲基丙稀酸甲酯与熟单体分别倒入定型的模具内,直至将模具内的昆虫标本完全包埋。当熟单体完全聚合硬化后进行脱模,修整抛光打磨外形就得到一个琥珀了。”
“苏牧给小白的琥珀里除了两只七星瓢虫外,还裹藏有一张写有“冰河世纪”四个小篆体的纸条,被小白珍重的保留至今。于是,小白跟苏牧重拾这份旧情,他们相爱了。甜蜜是短暂的,可惜他们的爱注定被全世界的人唾骂。因为苏牧已经有妻有子。最后,小白不堪舆论的谴责吞下大量安眠药,连同那枚琥珀。世间的爱情,终不过是一场泡影。”
倮小小迅速扭头瞧了我的反应,又继续扬起短碎发看高高在上的长毛象:“知道吗?我想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我要演小白。”
她把“我要演小白”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稍作停歇,继续喃喃:“连电影海报我都想好了。暗黑的底色,一头长毛象眼神哀伤的伫立在博物馆一整面玻璃墙背后,它的身旁站着穿白色裙子的女孩,他们一起望着玻璃墙另一面渐渐远去的男孩背影发呆。玻璃幕墙上倒影了城市的楼群,灯火,路人,喧嚣。。。而女孩的脚下是一片青葱的绿地,开满苍白的矢车菊。海报的边缘用英文打上:我们的爱,整整隔了一个冰河世纪!”
倮小小神情复杂的呈现一个不为我所知的世界,那里有她虚构的爱情,追寻的信念,还有注定破碎的结局。
我被它们所震慑。我看着倮小小,倮小小看着长毛象。她的眉头紧锁,眼睛里充满对结局的无奈。恍惚间,我有种错觉,仿佛从她眼中看到一头活生生的长毛象,正惘然无措站在主人的面前。
在她讲故事期间,小飞早耐不住性子把博物馆大厅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我们身边天真的嚷嚷:“阿一叔叔,我们幼儿园大班的老师说过,古代的国王就是骑着大象去打仗,可威风啦。”
我还未回过神来,倮小小便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第一个驯服长毛象的人真的好厉害呢。”
忽然,倮小小对我狡黠笑笑:“阿一!”她好像一下子从刚才的伤感情绪中抽离而出,恢复快乐的个性。
“怎么啦?”
“问你个问题,如果回答正确,我就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面。”
“什么问题?”
“石器时代的人是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的?”
4.
“挖一个大大的陷阱,引它上钩?”
“不对!”
“出动整个部落的人带上木棒围捕它?”
“不对!”
“在它吃的食物里下毒!”
“不对!”
“哦,我知道啦!在长毛象刚出生的时候就把它带回来养!嘿嘿,我聪明吧?”
“不对不对不对!你说的通通都不对!我说的是驯服它明星脸,而不是杀死它!要驯服一头成年的长毛象,OK?”倮小小被我千奇百怪的答案弄得哭笑不得。
我托着腮口中念念有词的看倮小小把一整块提拉米苏彻底消灭,不得已转过头求助场外观众:“我说乐人城,你知不知道石器时代的人是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的?”
乐人城从吧台榨了杯苹果汁放到倮小小的面前:“你忘了?在学校考历史我还是抄你的呢。”
“可这关历史什么事呀?”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生物进化史也是历史吧?”乐人城提醒我。
我无语。
乐人城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待朋友的表达方式永远体贴婉转。我们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作为见证人,我几乎经历了乐人城一生中无数的重要时刻。在幼稚园里,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扭打起来。当时我正试图摘下弦歌发夹上的一只塑料蝴蝶,惹得弦歌拼命闪躲,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身材矮胖的乐人城如蝙蝠侠般轰轰烈烈的登场,一把将我拉翻在地,对我施于王八拳。幸亏两个阿姨把我们分开得快,否则我非给揍成猪头不可。第二天弦歌将那只塑料蝴蝶双手奉上还特别为乐人城传话跟我说对不起。第三天开始,我们三个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会儿乐人城还没我长得高,可上了初中以后,他就像吃了魔法师的催长剂,哗啦啦的长个头。跟他说话从平视到必须仰视,令人怀疑他会不会长得比姚明高。他是我接触到的世界里的稀有生物,虽然长得遮天蔽日却心地善良。
初三我们俩同桌,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每天下课后隔壁班的校花捧着课本从后门经过,我就朝她吹口哨,乐人城的脸总是微微一红,然后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恶作剧的我以乐人城的名义写了封情书塞到校花抽屉,结果下课了,校花把信原封不动递回给乐人城,说,你太高了不适合我。出人意料的是,乐人城并没有责怪我,却很惆怅的模样。我想,是我扼杀了乐人城的初恋。回家路上,我把一支从老爸那里偷来的阿诗玛递给他,他没拒绝,抽了一口,咳得一塌糊涂。
高中的时候,弦歌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她跟随父母在各地漂泊多年,又回到这座城市。她从黄毛丫头变成长发披肩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阅历较同龄人丰富,所以她的身上散发着致命的成熟味道。在我印象里,她是那所中学大部分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其中包括乐人城跟我。但只有我敢当面喊她老婆。
老婆!下课了一起回去哦!
老婆!昨晚你家吃什么呀?
老婆!乐人城欺负我!帮我教训教训他!
乐人城最听弦歌的话,奉之如金科玉律。弦歌给乐人城补习数学的时候,总是喜欢垫高脚尖卷起试卷,敲打傻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的乐人城的大脑袋。什么时候才开窍呀!难道不想考去上海吗?我问,为什么一定要考去上海?弦歌看窗外的蓝天说,因为我要去上海呀,希望咱们三个还能在一起。
她认真的表情至今还烙刻在我的记忆里。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乐人城突然发奋苦读,期末考试的排名一路飙升至弦歌与我的后面,得了全年级第三名。
弦歌似乎并不反对我老婆老婆的喊她,也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我给她安的众多绰号之一。那些绰号包括大眼妹,花花,小朋友等等等等。我高中时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开美食店的漫画家,每天坐在窗明几净的小店柜台,听乱七八糟的音乐闻着新鲜出炉的蛋糕香味画漫画。因此所有课本里的配图全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上语文课就临摹北条司,鸟山明的漫画,把一篇篇课文改编成让人忍俊不禁的搞笑版。然后递给旁边的乐人城身前的弦歌看。有时乐人城会苦忍着笑满脸通红的低下庞大的身体压抑在座位上哼哼作响,而弦歌则捂住嘴巴耸动肩膀拼命压低自己的笑声。他们都说我有成为漫画家的天分。至于我开美食店的诸多方案都给他们一一否决,认为毫无创意。我画了无数的四格漫画,都是上课随手画在练习本上。毕业了,我才记起应该把它们编辑成册当作青春期成长的一份纪念。可惜它们早已散落天涯不知所踪。
如预期的那样,我们一道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我们的青春马不停蹄的流逝,到最后,留下的是淡淡的忧伤。大一那年暑假,风云突变,弦歌的母亲突发心脏病走了。她不得不随父亲到新西兰开始新生活。
弦歌走的那天,陪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穿过整个绿城到一家蛋糕店吃她最喜欢吃的提拉米苏。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大学毕业后我借助一位叔父的关系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口才进入电台,先从接线员和整理稿件做起,有个晚上当值DJ拉肚子临时让我顶上,结果我海侃胡吹一气顺带推荐了几首冷门的乡村音乐,没想到深得听众的欢迎。大BOSS当即拍板让我动手新开一个深夜档的乡村音乐节目。
我的栏目成了绿城的新晋时尚标志,我成了绿城许多寂寞少男少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喜欢同时谈论饕餮美食跟SHANIA TWAIN的电台主持人。
直到乐人城把那张关于梦想的草图摆在我面前。
5.
倮小小在绿城江北的外环线附近租有一室一厅的房子。晚上写作,白天睡眠,颠倒时差的生活。我开自己那辆雅马哈150摩托车送她回去,在她弥漫浓重烟草味道的房间坐了坐,喝了杯不知名的苦涩咖啡。倮小小说从15楼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夜晚的时候像一只光怪陆离的幼兽酣然入梦。
倮小小动作娴熟的用ZIPPO点燃一根七星烟,蜷曲双脚深深陷进浅黄色棉麻沙发里。阳台外15楼的天空有流云缓慢飘过,像极王家卫电影里的某个精致画面。
15楼的倮小小像个沧桑的都市牧兽人。
老七的电影完工那天,倮小小心血来潮的建议,在她家客厅宴请几位剧组成员吃顿便饭。根据倮小小的逻辑,我则理所当然的成了当晚的主厨,就因为我是开饭馆的。
“开饭馆的不一定会做菜啊。你见过开书店的就一定会写书吗?你见过开唱片店的一定会唱歌吗?”
“那你每天有没有进厨房看厨师做菜?”
“有啊。”
“那你有没有品尝过饭馆里的菜式?”
“有啊。”
“那不就行了。”
我无言以对。
我开雅马哈带倮小小到超市去买菜。疾风呼啦拉的从耳旁掠过,她双手环着我的腰,小小的胸紧贴在我背上,浮现美好的形状。她大声的在我耳边说:“好奇怪。”
“怎么了?”我不解。
“只有坐在你车后,我才会感到无比困倦。好想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倮小小的脑袋轻轻抵在我背心。
“嘿嘿!说明我这个人有安全感嘛。”我回过头洋洋得意。
倮小小拍了拍我的头:“小心驾驶!想一车两命呀。我可不想明天的早报头条是:绿城过气电台DJ与当红美女作家双双飞车殉情的绯闻。”
我哈哈大笑明星夫妻,把油门轰到最大。
平心而论,倮小小是个可爱的姑娘。假如她不把自己的情感埋得过深的话,说不定我会更喜欢她。以前在电台做接线员的时候,我总是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压抑他(她)的真实情感。我对语气里的细枝末节稍加分析,就可以临摹出长长的电话线那端鲜活的灵魂。乐人城说,这是一种天赋,只有我这种无聊的人才能掌握。我听出倮小小的内心深处藏着许多沉重的秘密。
我们拉着手推车在超市鲜蔬区来来去去。
咖喱粉跟新鲜的牛肉可以炒出爽辣的咖喱牛肉。大块的猪排可以切成小块放冬菇木耳生姜调味酱垫底上高压锅压8分钟,出锅就成了香喷喷的鲜汁排骨了。明虾做法很简单,抄沸水上碟,蘸酱油跟醋调的味碟即可。买些新鲜的生菜淋上沙拉酱做蔬菜沙拉。拿只鲫鱼做酸辣汤吧,洗净下锅加特别腌制的酸笋和干辣椒,上盘时汤水就像浓稠的牛奶,滑溜顺口,一个字:香。
倮小小看我滔滔不绝发表美食宣言,忍不住打击:“瞧你说得头头是道,待会儿可别光说不练啊。”
我冲她眨眨眼:“等着瞧吧。”
天还没黑老七带了男主角,摄影师,还有两个漂亮剧务美眉到15楼来赴宴。我打电话把乐人城也叫过来。一伙人先是开台锄大地,然后就玩起杀人游戏,丢下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弄得乒乒乓乓。倮小小每隔几分钟就跑进来问,成了吗?我说快了快了。后来因为她总是第一个被杀手无情的杀掉,干脆倚在厨房门口,怕我闷,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聊天。
我们为AC米兰队被淘汰出冠军杯而惋惜,我们都喜欢卡卡。
我们都曾经在N城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那家甜品店吃过可口的双皮奶。
我们为同一家不再经营的烤鱼店而惋惜。
我们有一个相同的愿望就是去迪斯尼乐园玩个痛快。
谈话间,倮小小掏出根七星要点上,注意到我不悦的皱眉,心领神会的放回原处。
菜一道一道的搬上餐桌,色香味俱全。很快便给一群饥肠辘辘的饿鬼消灭一空。老七咂巴油腻的嘴唇意犹未尽对我竖起大拇指:“没想到你除了演活小流氓外,做菜也是你的保留节目。”我笑骂着把桔子皮丢到他脸上。
倮小小也插嘴:“啧啧啧,是我看走眼啦。”
乐人城对倮小小说:“他可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哦。”
倮小小惊喜:“那改天要尝尝他老人家做的菜。”
乐人城尴尬:“他父亲,不在了。”
“对不起啊。”倮小小觉得歉疚。
“没关系。”我笑笑。
开美食店的理想,有一半是为了老爸。打小我就在老爸的小饭馆里厮混,看他片肉,腌酸菜,调料,煲汤。当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香喷喷的菜肴,俨然是颠倒众生的大明星。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小饭馆关闭,成了父亲心头一桩憾事。我暗下决心,等长大赚钱开家饭馆,让老爸当掌柜的。但老爸,却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突发的心脏病夺去他的生命,更坚定自己去完成他一生中最大缺撼的决心。
大家酒足饭饱,各自散去。离开时,乐人城神秘的冲我眨眨右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把门关得砰砰响。留下我跟倮小小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我一时找不到话题,尴尬的挠挠头。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看了会儿午夜连播的香港肥皂剧,我也起身告辞。
倮小小执意要送到电梯口,替我按了朝下的键,一起站在门口等一楼的电梯上来。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牵起她垂在我身边的小手。她没有挣脱,任由我握在手心。我傻乎乎的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倮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轻轻抽出她的手:“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到郊区去写我的小说,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下次再见。”
再见。
6.
没想到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了。
整整一个月零十天,我失去了倮小小的踪迹。她仿佛人间蒸发。电话不通,家里无人,熟识的朋友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我是她的朋友中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倮小小了。
“迷恋一夏”逐步走上正轨,先在朋友圈里树立良好的口碑,又通过关系跟以前的电台合作搞些活动发发优惠券,邀请一些娱乐圈的明星在店里免费进餐,积极参加各类公益活动。我想用身体力行的忙碌来淡忘倮小小对我的影响。她像一枚荆棘刺进我的皮肤,在细胞组织留下微痛的痕迹。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意外的在倾城酒吧看见了倮小小。她穿了件纯白丝光小背心,黑色低腰裤,眉头紧锁的坐在角落里,安静盛开若夏日的百合花。我只扫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对面坐一个文静的黑衣男子,面像老成,该在35,6岁左右。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走到她跟前,打声招呼:“嗨!小小。”
倮小小看着我勉强笑笑,示意坐到她身边。也不给两个陌生人彼此介绍。
她与对面的中年男子可能正在进行某种谈判,于酒吧幽暗的灯光喧闹的音乐下沉默对峙。偶尔有流泻的荧光漫过她的脸,神情木然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倮小小突然轻蔑的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轻蔑”这个词,但当时她的眼神是绝望后的彻骨哀伤。那一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说不上是哪里发生变化,只是一种错觉。她镇定的拉住我的手,向那男子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阿一。”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小小,别这样。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你就放手吧。”
倮小小故作潇洒:“我已经放手了,现在我爱的是身边这个男人。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骚扰你的生活。你可以继续跟你的老婆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了。”
中年男子叹口气,起身离去。
至始至终,我的嘴角都牵扯生硬的笑容。
中年男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
倮小小猝不及防的吻了我。她呼吸急促,小舌头拼命的试图撬开我紧闭的牙关,最终没有得逞。气急败坏的她狠狠咬破了我的嘴唇,回过头去寻找男子的身影,却已不知所踪。
倮小小终于在震耳欲聋铺天盖地的电子舞曲中失声痛哭。
我嘴唇伤口处泛起腥咸的痛楚,已经顾不上这些,努力想安抚她。被她一把推开,掩面而逃。赶紧拿起她遗落的包包,分开诧异的人群追上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出蹩脚港剧里的剧情。
我发现自己对倮小小一无所知。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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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的中了倮小小的蛊毒。
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生怕她一激动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倮小小一言不发的迈开步子,横过十字路口,穿过林荫道,登上河堤,沿江边漫无目地的走。我紧紧相随。
“别跟着我!”
“。。。。。。”
“都叫你别跟着我了!”
“我担心你。。。。。。”
“我不要你担心,你走啊。你很烦呀!”
“别这样,小小!”
“你再跟着我,我就从这里跳下江去!”
“听我说,小小!不要啊!”
“扑通”一声,倮小小真的跳进江里。我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进去,却忘记自己完全不通水性的残酷现实。连喝几大口清凉的江水后,已分不清东西南北。费力喊出最后两声倮小小的名字,意识渐渐模糊,一度以为自己就这样沉入江底葬身鱼腹。
是倮小小救了我。
我记起在她房间的相框,有她笑眯眯手举全国中学生游泳大赛亚军锦旗的青春模样。
倮小小吃力的把湿漉漉的我拖到岸边,带着哭腔嚷:“你怎么那么傻啊!不会游泳也学人家跳江。”
我狼狈的吐出一口江水,咳嗽着幽了一默:“YOU JUMP!I JUMP!”
倮小小破涕为笑。
7.
倮小小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我。
那个中年男子曾经是她的高中语文老师,算得上是她的初恋情人。就像她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体验一种禁忌而危险的爱情。他有妻有女,她是他的学生,注定不为社会所容忍。是他狠下心断绝两人的关系。在倮小小的小说里早已预见这样的结局,可现实中的她却不愿接受如此安排。彼此纠缠许久,还是走到命定的终点。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在一个终点站遇见倮小小。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每天跑上15楼为她做饭。晚上打电话提醒她按时睡觉,睡前喝牛奶每天喝足八杯水。定时拉她去练一个小时的瑜珈,带她去朋友开的美容院做脸部护理。我希望她健康有规律的生活。
在倮小小的书架上,我再次拜读了她那些瑰丽眩目令人惊艳的文字。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飞翔快感。有时甚至无法相信,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文字来自于一位精灵女生的小脑袋瓜。她把自己庞沛的感情注入虚构的世界,有血有肉的世界。那是她的美丽幻境,那是她的伊甸乐园。倮小小是天空之城的女皇,主宰万物的生死。她那股渗透字里行间的认真执着劲让我肃然起敬。
三个礼拜后,我说服倮小小跟我飞去香港。我们游玩迪斯尼乐园,圆一个少年时代共同的梦想。
我们穿越公主城堡进入幻想世界,与白雪公主合影留念,与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卡通人物挥手问好。这天我们决定做回两个童心未泯的大小孩,在童话世界里快乐徜徉。倮小小开心的尖叫,像只闯进森林的小鹿。不停的喊出童话故事里的名字,仅仅是得到巴斯光年的小纪念品也可以乐上半天。我拿着数码相机偷偷拍下她的一举一动。说实话,她的确很上镜,难怪老七会选她当女主角。习惯性嘴角上扬,扎起的小马尾,右脸颊上一颗淡褐色的痣,和米奇握手时冲我做的鬼脸,通通被我的镜头捕捉,拼凑出一个完整真实的倮小小。
我们一前一后骑上两匹木马,音乐响起,灰姑娘旋转木马带领我们奔向快乐的国度。
我:“答应我。”
倮小小:“嗯?”
我:“记住给你的小说,写一个阳光的结局。”
倮小小:“嗯。我会的。”
我:“这样我就放心了。”
倮小小:“阿一!”
我:“嗯?”
倮小小:“谢谢你。”
我:“乐意效劳。对了!咱们这样算是在恋爱吗?”
倮小小:“嗯。。。等你回答出如何驯服一头长毛象以后,我可以考虑。”
我:“还考虑什么呀!侠女舍身相救,小人无以为报,惟有以身相许啦!哈哈!”
倮小小:“讨厌!”
倮小小似乎已经把烦恼抛诸脑后,在旋转木马上咯咯乐个不停。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以前认识过一个女孩子,少年老成,人前总是一脸冷漠酷毙的样子。其实她有一颗童真的心。一只蝴蝶,一篇漫画,一块提拉米苏就可以令她感动得露出孩子般天真的微笑。没错,我说的女孩子就是弦歌。倮小小的微笑让我没来由的想起弦歌。
可弦歌,你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呢?
我在倮小小身边无限惆怅的怀念另一个不知身处何地的女孩子。
这时,手机铃响,是国际长途。疑惑的接听。
“阿一!你好吗?”是一个熟悉女子温婉的声音。这个世界真的有心灵感应存在!
“老婆!真的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好想你啊!什么时候回来?”我又惊又喜的脱口而出。旁若无人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废话非常大明星,没注意到面前的倮小小脸色阴沉,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拂袖而去。
等我听完弦歌说后天回到绿城的结束语,环顾左右,倮小小早已不知所踪。这才意识到适才接电话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称呼。赶紧打她的电话解释,哪知连手机也关掉了。
回到九龙下榻的酒店,总台服务生说倮小小刚退房离开,惟有苦笑。想起昨晚在酒店开房,我试探的问她,开一间房还是两间?倮小小的回答意味深长,你看着办吧。我没敢造次,老老实实登记了两个房间。501跟502,两个面对面高悬的数字。晚上两个人沿着弥敦道东走西逛直至游玩维多利亚湾海景回来,在房间门口互道晚安后倮小小欲言又止。我揉揉她的短发刚要转身回自己房间,倮小小突然拉住我的手,垫起脚尖在我唇上蜻蜓点水的碰了碰,然后对我做个鬼脸飞快跑回房间,砰的把门关上,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傻笑。
从一场美梦中惊醒。
我此刻的感觉糟糕透了,仿佛世界一夜间重返冰河世纪,冷酷冰寒。
8.
下飞机拖沉重行李沮丧的回到“迷恋一夏”,乐人城坐立不安的拉住我说:“你知道吗?弦歌要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乐人城把我的失魂落魄当成了冷漠:“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呀?”我不想他担心我跟倮小小的事。就说刚旅行回来,有些累。
乐人城搓搓手紧张的说:“有一件事,瞒了很久。现在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我很好奇,乐人城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还记得高中那次打架事件吗?”
“记得,怎会忘了呢?”
高二那年,校内足球比赛。高171班对高172班。乐人城因为身材高大,被派去守门。我在班队踢和校队一样的后腰位置。那时候我的偶像是阿根廷长发飘逸的雷东多。比赛很激烈,关系到谁能打入决赛。拼抢过程中多次出现人仰马翻的场面,我远射进了唯一一个球,1:0。对方球员杀红了眼多次在中场与我发生激烈的身体接触。补时阶段,乐人城稳稳接住对方一个长传高吊球,直接把球砸到我脚下,我刚控好球就被人从背后凶狠的铲翻在地,落地后还故意用球鞋蹬在我小腹上。动作虽然隐蔽,却被乐人城瞧个正着。他不禁气血上涌,远远的从球门前冲上来踹了那家伙一脚。顿时场面大乱,不断有人加入战团,演变成一场小规模斗殴。
我的腹部被对方的钉鞋踩出深深的血痕,乐人城更惨,或许是他太过高大显眼的缘故,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拳头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打架的结果是始作俑者乐人城被记了大过,每天陪我到校医处换狗皮膏药。晚自习我也得到特批在家修养。
那天晚自习放学,乐人城像往常一样骑单车送弦歌回家。骑着骑着就发现气氛不对,原来172班那个踩我的家伙对乐人城耿耿于怀,叫了一伙社会青年在街角把他俩围起来。乐人城镇定的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让她先离开。哪知对方不为所动对弦歌毛手毛脚起来。乐人城不动声色的把弦歌拉至身后,另一只手轻巧的抄起单车说,你们谁敢碰她,我用我的脑袋保证,他一定死得很难看!可能是乐人城的气势把他们压住了,可能是对方重新衡量乐人城的战斗力,也可能此处不是动手的好地方,最后悻悻散去。
乐人城满手冷汗的牵着弦歌回家,在她家楼下,弦歌噔噔跑上两级台阶后转身问,傻瓜,刚才如果打起来你可以先跑的呀。乐人城呵呵笑答,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弦歌听了大为感动,她说,你过来。乐人城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弦歌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脑袋,轻轻在他耳畔说,谢谢。
乐人城突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我喜欢你,弦歌。从幼稚园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也许是乐人城人生的第一次告白。于一个灯光昏暗的楼梯口,郑重宣布一条石破天惊的爱情宣言。
弦歌微笑的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一样,喜欢乐人城。
从那天晚上起,他们之间建立了另一种微妙的关系。他们告诉我“围堵事件”,却隐瞒了最重要的情节。他们在我的眼皮底下偷偷的欢快恋爱,如果我可以把这种秘而不宣的恋情称作恋爱的话。他们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包括他们最好的朋友―――我也被蒙在鼓里。直到这一刻,乐人城才把多年前的秘密大白天下。
乐人城无限歉意的说:“是弦歌不让我告诉你的。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络,直到她决定要回来。。。。。。”
我几乎是愤怒的拍案而起。
还说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朋友!还说要同富贵共患难!还说开饭馆是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原来我才是最大的傻瓜懵懵懂懂走到现在。如果乐人城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话,估计我至今还会痴心的把一个远在天边的女孩当作自己的梦中情人来怀念。尽管现在我发觉自己早已倾心于倮小小。
可当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多少也拾掇到一些蛛丝马迹。那些与爱情有关的端倪只是被我错当作友情。
运动会上弦歌含笑为乐人城擦拭脸上的汗水。弦歌坐在乐人城的单车后架,一手揽住他的腰,与我谈笑风生。不厌其烦的给乐人城补习功课。她知道我喜欢喝可乐,也知道乐人城喜欢的是纯净水,所以她也改喝纯净水。每周特意给乐人城带从国外寄回的旅行地理杂志。离开那天,弦歌微笑着拥抱我,可她在拥抱乐人城时,泣不成声。
真相一点点的浮出海面,矗立记忆彼岸,枝繁叶茂的冲破迷雾。在阳光下闪烁逼人的光芒。
9.
我一心烦就会约上老七到倾城酒吧喝酒。
喝酒是个幌子,浇愁才是目的。当我喝下第三扎啤酒时,老七便看穿了我的心事:“怎么?长吁短叹的。倮小小那小丫头片子又给你出难题啦?”奇怪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跟倮小小在一起的事。
记得在电台工作,每天字斟句酌把国文说得字正腔圆。与一个眉眼间隐现弦歌模样的女孩不咸不淡谈恋爱,女孩不喜烟酒,不爱烧烤,想象力匮乏。我们是在一次户外晚会上认识的,彼时我在主持一个类似听众联谊的活动。那晚月色清朗,女孩混在人群中回头朝我妩媚的笑,一恍神,疑是重逢了弦歌。然后就是老套的交换电话号码,约吃饭,看电影,逛街。甚至误以为月光女孩就是上帝特意为我安排的万中无一了。
有时候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徒有虚名,最终我们还是友好的分手,我不想自己付出微薄的感情去爱一个人的影子。我还是原来的我,面带微笑倔强偏执,宁愿退出不肯辜负。
白羊座一旦认准目标,就会全情投入,纵然遍体鳞伤也无所畏惧。
没有爱情的日子明星绯闻,忙碌工作,熬夜看球,主持商业活动,结识新朋友。我的生活表象拥挤得一塌糊涂。
直到遇见倮小小。
我的生活仿佛被颠覆到一条明朗的轨道,秩序井然按部就班的滑向另一个出口。
我问老七:“你认识的倮小小是个怎样的女孩?”
老七嘿嘿一笑:“瞧你那小样!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不是?”
我既不承认也没否认:“说说你的看法。”
老七泯了口酒:“很认真一女孩,你眼光不错。”
“就这些?”
“哦,你想知道她三围啦星座啦血型啦要自己去慢慢挖掘嘛。”
“。。。。。。”
“我是在倮小小上一本小说的宣传通告上认识她的,当时她很瘦,弱不经风的样子。有个娱记问了她一个私人问题,没想到她很拽的回答,关你什么事啊。我就对这姑娘留上心,恰好要拍电影,找时间跟她聊了聊剧本方面的合作意向,一拍即合。传说她来到绿城后遇到了一个老情人,有妇之夫。曾经有人看见他们暧昧的在一起。传说她用三个月就捣弄出一本畅销小说。传说她大学没读完就退学来到绿城。”
倮小小略带传奇色彩的来历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而我眼中的倮小小微笑着哀伤,她把写作当成宣泄的喉管,流淌了她全部的希望和绝望。她是别人眼中的传奇,她是客串女主角的电影演员,她是用长短句写小说的女子,她也许正是我要找的万中无一。
我开始想念倮小小,心房仿佛被生生扯出一根绵长的线头,怎么收也收不回。
可倮小小,你现在哪里呢?
我决定给倮小小打电话,在人声嘈杂的倾城酒吧。响了五声后,倮小小终于接听。
“我是阿一。”
“我知道。”
“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沉默半晌。
“明早我要离开绿城回家乡,如果你想见我的话,7点钟,火车站见。”
“嗯。一定到,你等我。”
10.
晨光下的绿城火车站显得有些破旧,在漫长的岁月里承载了无数的重逢与别离。它是一枚巨大的感情容器,每个离开和抵达的人,都会在容器里或多或少遗落下自己丰盛感情的一部分。眼泪,欢笑,彷徨,失意,遗憾,被海绵般吸收,冷暖自知。
我拿站台票进入月台,看提满手行李的旅人逃难似的登上车厢,兵荒马乱啊。只有我两手空空,闲闲的伫立人潮中。王菲的歌是怎么唱来着?
边走边爱,人山人海。
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
林夕的词多么矫情,像一块质地柔软的丝绸轻轻撩拨身心感官,不经意间便为之沉沦。我抬起头,看见倮小小白衣白裤背个草绿色的大旅行包,混杂在人群中朝我走来。我们同时看见了对方,她朝我绽露笑容。我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我:“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呢?”
倮小小:“好几年没回家,想回去看看爸妈。”
我:“那天的事。。。。。。”
倮小小:“呵呵,乐人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哦,那就好。你,还会回来吧?”
倮小小:“看心情。毕竟绿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回来。”
倮小小:“也许吧。再见。”
我:“再见。”
酝酿了整夜的话语仅仅铺陈出寥寥几句,最终用一声“再见”来草草结束。倮小小独自走入车厢,隔了窗玻璃朝我挥挥手。这个画面无比熟悉,依稀是倮小小描述过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写着:我们的爱,整整隔了一个冰河世纪。
再见,难道真的是再也不见吗?从此,我们真的要形同陌路各安天命了吗?
火车即将开动的警哨声划破我的沉思,我突然做了个决定,我要跟倮小小在一起。在一起,比石康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更幸福的在一起。我快步跨上即将关闭的车门,不理乘务员的阻挠径直冲到倮小小面前:“我想跟你回去,看看你出生的小城。”
火车缓缓滑动,离开绿城,奔向朝阳。
倮小小笑眯眯的替我补票,看我略微紧张的坐到她身边。脸上透漏几许得意,分明写着“早料到你会这样做哩”的字样。我有些尴尬,手足无措的望向倮小小。
倮小小忽然收敛笑容:“那,让我想想,你该以什么身份去见我家人呢?”
我灵机一动,把手腕上的细银链解下来,一圈圈缠绕倮小小左手无名指上:“暂时用倮小小未过门男朋友的身份吧。”
倮小小没作声,把头靠在我的右肩,笑了。
火车穿过长长隧道,轰隆隆的驶向光明。
11.
倮小小的父母是本分的厂矿职工,过去的日子里无限慈爱的纵容倮小小的种种任性。他们默默支撑一方永久为她开放的港湾,时刻等候疲惫受伤的倮小小归来。这令我大为感动。我大方的喊伯父伯母好,两位老人却不住埋怨倮小小带客人回家也不说一声,好给我事先准备准备。倮小小一语双关,这是最后一刻才做下的决定,所以来不及通知。
傍晚,我执意要亲自下厨做菜,以弥补空手上门的失礼之处。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番茄鸡蛋汤,清蒸荷花鱼,土豆炖排骨,鱼香肉丝,净炒南瓜苗。吃饭的时候,伯父伯母不住唠叨,我做的菜如何好吃啦,小小读书时的趣事啦,隔壁邻居的毛毛哥去了美国啦,小小的班主任患肝癌去世啦。几乎要把几年来的新闻旧事通通跟小小汇报一遍,仿佛他们才是长不大的孩子。
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生温暖。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吃过饭,我骑着倮小小以前上学的单车载她上街。小城道路两侧种满樟树和玉兰树,浓荫遮地。想来小城夏日时光也是荫凉惬意的吧。我们穿过大街小巷,倮小小把曾经一路撒下的记忆一一拾起。
这里曾经有一家卖棉花糖的小店,每天下课了我都要来买上好大一团。
我在这个大院住过,后来搬家了。搬家的那天我在后院赤足玩耍不小心踩在碎玻璃渣上,伤口深可见骨,至今疤痕尤在。
以前护城河边住了个疯子,有一次,他的妹妹掉进河里,疯子不会喊救命,他跳进河里把妹妹救上来,自己却淹死了。
那就是我的中学,长满玉兰树,初夏的时候开得芬芳醉人。
就是在这条河里,老爸打小就带我游了无数个来回。
华灯初上,有关成长记忆的点点滴滴,被她用欢快的语调重新挖掘。我心中的倮小小更加真实丰满。
我们在一家利客隆超市前停下来女明星图片,倮小小对我眨眨眼:“给你买些生活用品吧。”我才记起自己孑然而来,身无旁物。
倮小小轻车熟路的推车来去,很快便装满了各种用品。牙刷,面巾,剃须刀,口香糖,速溶咖啡,XL尺码的内衣裤。末了,在缴款机前她俏脸微红的把一盒杰士邦放在那堆生活用品上。我忍住笑不出声。
在超市门外倮小小狠狠的掐了我的手臂:“不许想歪!”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知道吗?我喜欢脸红红的倮小小,古灵精怪的倮小小,才华横溢的倮小小,笑脸盈盈的倮小小。我已经彻底沦陷。
月光下,我载着爱人倮小小回家。她侧坐车后搂着我的腰,脑袋



